重逢(短篇小说)

作者:左鹏翔2007-12-2121:43:09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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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了,程斌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到这里,毕竟要见到母亲了。

十多年来,程斌已习惯了那种没有目标的生活,不断地躲闪着人们的目光,把自己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过一种如履薄冰的生活。行李箱里藏着几副不同颜色的太阳镜,每到一个地方,他总是要不停地变换着它们。同时变换的还有他的身份,自己也想不起来,他到底使用过多少个身份证,那些名字是那么的陌生,可却又冥冥之中和他发生着藕断丝连的关系。他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仿佛今天就是世界的末日,有时候甚至盼望睡着了就不要再醒来,这么多年,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觉的活着太累了。

离村子越来越近了,依稀可见的那一片杨树林,在和风细雨中泛着光亮。村子被那一片杨树林挡住了半个,另一半匍匐在山坡上。远远望去,村子和他十几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村子最南边的烽火台还清晰可见,小时候他和他的伙伴们经常在那里游玩,其中有一个最高的,四边用厚厚的土墙围了起来。村里的人都叫它六郎城,传说是杨六郎曾在此驻扎过军队。可那些都是听说而已,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在抗日战争年代,这里曾住过八路军,城墙上的那些机枪眼还在。那里曾是他童年时代玩乐的天堂,城墙周围有许多杏树,每到春天,满山坡白花花的杏花,像一片片云彩缓缓随风飘游。城墙的右边是一条沟,沟底有一条河,河流不大也不小,哗哗地流淌着,流过村庄的身旁一转身便飘走了,他美好的童年也就随着那河流一去不复返了。

车子行驶到村外的小桥时,雨停了。

十几年来,程斌几乎每天都在梦里和村旁的那座小桥相遇,那是村子唯一通向外边的路,梦里的母亲就站在小桥边翘首期盼。他原本想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记忆。十三岁那年,他考入离村十六里外的一所乡镇重点中学,母亲就是站在这里目送他上学的。在村里,他们是小户人家,一般小户人家在村里没地位,说话做事是要处处小心,看那些大户人家的眼色行事。村里的干部又都是大户人家垄断着,所以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是要受到村里人的歧视的。大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二哥半农半商,常年在外,那时,四弟在村里读小学,两个妹妹早已不上学却都没有嫁人,帮助母亲料理家务。父亲患有严重的胃病,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母亲每天都要为父亲熬药吃,院里的狗窝上墙头上到处是晾晒着的药渣。那种呛人的味道一直伴随着他的童年,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他觉得浑身血液已经被这种味道浸染了。所以当他考入那所重点中学之后,第一个高兴的事就是再也不用闻那种让他痛苦却又无法躲藏的味道了。家里实在是太穷了,为了供他上学,母亲养了鸡养了羊养了猪,秋天还要上山刨药材。甚至在他考入县重点高中时的一段时间里,父亲的药也停了,省下的钱全给他交了学费。

过了桥,也就进了村。村东的田地现已盖起了一排排新房。这里过去曾是一条很宽的沟渠,每到冬天便结满了冰,程斌和他的小伙伴们在那里坐着冰车滑来滑去。有几次因回的晚了,还挨了母亲的打。程斌说想下车看看,司机请示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刘队,刘队点了点头。车停了下来,坐在程斌身旁的两个便衣把他从车里放下来,后边坐记者的车也随着停了下来。程斌停了停,便朝着一个巷子里走去,两个便衣紧紧跟着他,来到一个门前,程斌停住了,两个便衣站在他的身旁。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个院子里渡过的,大哥结婚住了一年就盖了新房,搬走了,二哥结婚后,这个院子就属于二哥的了。门楼的一块青砖上,他曾经刻下的两个字还清晰可见,一个“文”字一个“武”字,实际上他想刻的是一个“斌”字,那是他的名。那时他还小,没有足够的技术把两个字雕刻成一个字,那两个字实在是离的太远了。二哥家的门是锁着的,有几个村民开始注意到他了,忽然有一个上前问他,这不是三子吗。问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程斌回过头来,是他小学同学的母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女人很专注地看着他,脸上放射着惊讶的表情,嘴张了半天。女人说你二哥已经不在这里住了,他把房卖了,带着全家到外地做买卖去了。女人还想说什么,那边的刘队朝这边示意了一下,两个便衣开始拉着程斌朝外走去。

车子继续朝村里开去。透过车窗向外看,程斌才发现村里有些地方还是发生了不少的变化。那棵生长了几百年的大松树,现在已枯死了,整个树干光秃秃的,上边还残留着喜鹊的巢穴。村子中间那个高高的水池不见了,那是村里吃水的地方,村里的地形比较高,打水井不容易,就从村南的山沟里引下一股泉水来。人们用扁担的挂钩钩着水桶伸到水池里去,然后猛然扑到水桶,等水满了再用力一提,一桶水便上来了。一次他去挑水,不小心把把水桶掉进了水池,他害怕急了,那时买一只水桶要用好多钱,这不是给家里添事吗。他哭了起来,周围的邻居用一根绑有许多挂钩的长杆帮他把水桶捞了出来,那年他好像是十岁左右。那个水池还出了几条人命,有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儿女们成家后各过各的了,谁也没时间照顾老人,早晨五点多,由于是冬天,水池的周围结了冰,老人一用力脚下一滑,就掉了进去,等人们发现后,老人已经在水池里泡了整整三天了。但更多是母亲的身影,由于父亲有病,母亲经常是一个人去挑水,他们兄弟姐妹还小,家里养了不少家畜,都需要母亲一个去料理。

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觉得他们都很陌生,特别是街上跑来跑去的那些小孩子们,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却又觉得是那么的亲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车子开到村南边的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程斌说到了,刘队示意大家下车。怎么说,程斌忽然就激动起来,他有点迈不开自己的腿,一种复杂的情感顿时袭击了他。一个老人站在院子大门前斜坡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观望着,不过那不是他的母亲。院子里的杏树还在,那些石头砌的院墙还在,只是有些颓废,有一面明显倾斜,几乎要倒下。他走进院子,刘队和两个便衣跟在他的身后,而那几个记者早已跑到他的前边,摄像的镜头对着他。院子本来就没有大门,当年母亲只是用几块木扳挡着,现在那些扳子已不知去向,再加上两边的石头倒了许多,大门更显得宽敞。程斌径直走到院子里,站住,发现这里显得很杂乱,显然很久无人居住了,果然他看到了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窗户破烂不堪,挂满了蛛网,透过破烂的窗户朝里看,才发现房顶塌了几个大洞,一切面貌全非。母亲呢,父亲呢,他自言自语,房子无语,时光恍惚。自从两个哥哥结婚后,他和父母妹妹就搬到了这里。那本来就是两间破房子,一个亲戚盖了新房,院里留下两间小下房,见他们母子没地方住,就留给了他们。那一年,他高考失利,说不想念了,要回家务农,结果被他母亲扇了两个耳光。于是他又重新拿起了书本,母亲和两个妹妹收割麦子,他和父亲留在家里。那年夏天的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多月,房子漏的没法住了,满炕满地的水。母亲没办法,叫妹妹和父亲住到了两个哥哥家,自己和他住到了村南的一个窑洞里。那是早年村里兴修水利时留下的,好多年没人住,很结实,都是水泥结构。母亲是怕住在哥哥家人多,打搅他的读书,一直陪他住到了开学才搬了回去。在他的脑海里,那年的雨水好像是从来就没有停过,一直下在他的记忆里。

刘队说,看来你父母已不在这里住了,是否问一下附近的村民。这时他们的车子周围围了不少人,村里的人们没看过这么好的车一下来了俩,奥迪A6是刘队从朋友那儿借的,后边是记者的车,现代越野。刘队满足了程斌的要求,不惊动村里的人,一律穿便衣,不开警车,还在程斌戴手铐的手上包了一件衣服。人们的嘈杂声开始响起来,但都不敢朝院子里走去,在观望着。人群中开始有人指着程斌,还说着些什么,很显然是认出了他。程斌向人群中观望,虽然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但他此时确实是想发现一张熟悉的脸。这么多年来,他的身边充满了陌生的脸孔,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陌生的环境,当然最怕见到的是警察,每当见到前边有警察他就绕道走。当有人注视他的时候,也是他最紧张的时候,不过最让他感觉活的轻松的几年,是跟几个乞丐在一起。他们穿着破烂,整天混迹于大街小巷,脸脏兮兮的,没人能够认识他,警察从他们身边走过,根本不瞧他一眼。

三子,三子,小三子,这时人群果然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程斌终于看见那个喊他名字的人了,是他的一个本家叔叔,叫纪亮,他们一起上完小学后,纪亮就不上了。纪亮比他大三岁,小学三年级,在纪亮连蹲两班后,他们成为了同班同学。在程斌的印象中,纪亮一直对他很好,那时候自己又瘦又小,由于是村里的小户,就连一些女同学也经常欺负他。一次放学后,几个班里的男生拦住了他,他想逃脱,可根本无济于事,那些男生们把他围在中间,左推右拉,没几下他便被推倒在地。然后他们就开始在他身上踢来踢去,正当他抱头求饶时,那些无情的没有尺寸的落在他头上身上的脚忽然就停止了动作,一阵“哈嗨哈嗨”的声音过后,就听不见动静了。紧接着,他被一双大手从地上拉起来。他战战兢兢,浑身发抖,他看清了纪亮那魁梧的身材,站在他面前俨然是一座山,那些围攻他的男生被他打跑了。从此他再没受到过同学的欺辱,他一直对纪亮心存感激。这么多年没见了,居然还是那么的亲切。纪亮想上前和程斌说话,被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拉住了,纪亮表现出一种很无奈很不高兴的样子。那个女人一定是他的老婆,他们的身边有两个孩子,都紧紧地拽住他们的手。此时程斌和刘队说了几句话,刘队点了点头,程斌向纪亮走去,身边跟着两个便衣。程斌看到纪亮推开了他身边的老婆,向他走来。纪亮显得很笨拙,远没有程斌记忆中那么威风。他们寒暄了几句,从纪亮口中得知,程斌母亲几年前已不在这里住了,被小妹妹接走了,住在二十里外的杨家庄。

雨后的太阳湿漉漉的,但还是很热烈,热气不断蒸腾着,空气充满一股股浓郁的泥腥味。程斌从房子后面绕过去,两个便衣紧紧跟随着。当年的老房子已不见踪影,倒塌的泥土和石头随处堆积着,一片狼籍。从那些杂草的丰茂程度看,这个夏天的雨水是充足的,那些倒塌的房子被杂草覆盖着。十几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就是在这里,使程斌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变。村里的供销社当年就建在这一片废墟之中,和程斌家仅仅是一墙之隔。程斌经常看着供销社里琳琅满目的玩具和食品出神,特别是那些小人书,有他最爱看的《射雕英雄传》,《唐宫恩怨》等武侠系列。因为家里没有钱,所以他是买不起的。他的一个要好的同学收藏了不少的小人书,但也只是限于在同学家里看,同学从不让他带回家去。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转变,真正使他为之悔恨一生的是供销社里那个木头箱子。箱子放满了钱,他经常看着售货的阿姨把钱随便扔到箱子里,那个动作让他羡慕不已,箱子像一块磁铁牢牢地吸引着程斌的眼睛。高考结束了,程斌知道上大学得需要不少钱,父母再没有能力了。他太想离开这个贫穷的地方,贫穷像一根藤死死地缠绕着他,这么多年,他一直等着这一天。母亲为了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再不能给母亲增添任何负担了,自己必须去承担一切。机会来了,他趁着售货阿姨午休,躲在一个选好的角落,从开着的窗户进入了供销社。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箱子,可箱子锁着,他只好抱着,准备从那个开着的窗户爬出去。箱子太大了,怎么也出不去。他不想就此罢休,于是抱着箱子准备从门出去,刚迈进阿姨午休的房间,阿姨醒了。他们惊恐地望着对方,都有些不知所措,被眼前的突发情况惊住了。短暂的对峙之后,程斌抱着箱子要夺门而出,售货的阿姨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似的,赶紧上前拦住了他,于是扭在了一起。程斌不得不放下箱子,可售货的阿姨却仍不放过他,说要他把交给警察。程斌害怕了,他知道一旦那样,将预示着什么。说什么也得逃脱,他试图把阿姨推开,可阿姨把他抓得更紧了,在双方的纠缠中,阿姨的衬衣被撕破了,露出了白白的奶子。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想吓唬一下,可阿姨却不怕他,要夺下他手中的刀。在极度恐慌中,他失去了理智,朝着阿姨胸膛恨恨地刺去,刺去,血顷刻间喷洒一地,直到他感觉阿姨的手渐渐松开了,趁势逃了出去……

车到了杨家庄,经过询问,终于找见了妹妹家。车停在离妹妹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远远地程斌就看见妹妹家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不断地朝这边张望着。程斌认出来了,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母亲,显然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但那神态还在。他走到母亲的面前,刘队和两个便衣站在他的身旁,几个记者也赶紧跟了上来。程斌仔细端详着母亲,酝酿了十几年的感情仿佛要一下子爆发,他双腿一软就跪在了母亲的面前,努力控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母亲只是看着他,好像还没有认出他。是的,母亲是一下子没有认出他,这怎么能是母亲心目中的那个儿子呢:满脸的须,眼角和眉宇间落满了沧桑,多少年的躲藏和流浪,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稚嫩。他握住母亲的手。妈,我是小三,眼泪刷刷地流下来。母亲好像是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她慢腾腾地站起来,向院子里喊着,小琴,快来,快来。院子里回答着,妈,怎么了。说着话,里边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先是很吃惊的样子,然后就喊了声三哥,先是很小心的喊,然后就大声地喊起来。妈,是三哥,是三哥呀,三哥回来了。母亲伸出手摸着程斌的脸,真是你吗?小三,真是你!你可回来了,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母亲哭了起来,可那双眼睛却没有一点泪水。

回到屋里,小妹告诉程斌,母亲的眼睛几年前就瞎了。房间很大,摆设很简单,卧室和外边的客厅用一块花布隔着。灶台在靠近窗户的一角,摆满了锅碗瓢盆,显得很杂乱。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大方桌,两个小姑娘在上边写着作业。小妹上前安顿了几句,说叫三舅,两个小女孩抬头看了看程斌,都没说话。程斌努力往脸上挤了点笑容,想摸摸她们的头,可两个小女孩收拾了书本就回到了里屋。程斌的眼睛停在了靠墙的一张桌子上,他看到那里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有一张黑白相,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果然是父亲。程斌走到灵位前。小妹告诉他,父亲死了八年了,是胃癌。自从你失踪以后,家里就没有一日安宁过,母亲整天哭着,父亲的病情也因此加重。警察来过多次,问着问那,我们都很害怕,很想找到你可又怕找到你,每个熟悉的地方都找过,就是没有你的下落。父亲在死的时候,要我们说什么也得把你找回来,说活要见人,死要见……程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股酸楚得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他越想越伤心,竟然就失声痛哭起来。

起来,你给我起来!是母亲在喊他。程斌起身走到母亲的身边。母亲说跪下,跪下,母亲简直是发怒了。程斌跪在母亲的面前,母亲的手开始拍打程斌的头,拍一下,说一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做的好事啊,你造孽啊,你败坏了程家的门风,你爹就是让你给气死的,你还不到公家去说个明白,说个明白啊。母亲边打边哭。程斌低着头,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无忌惮。妈,你狠狠打,狠狠打,你越打的狠我就越舒服,你打吧,打吧。小妹想拦住母亲,可母亲仍旧不停手,最后母亲抱住程斌的头放声痛哭起来。站在一旁的刘队和几个记者也开始在抹眼泪。母亲忽然停止了哭声,轻轻扶起程斌。小三,来,起来,起来,疼不疼啊。她用手摸摸程斌的头。你今天就去公家说清楚,你说清楚了我也就放心了。程斌起身坐在母亲的身旁,他帮母亲擦着眼泪。妈,我已经自首了,我只想回来看看你,能够再见你一面,我今生就没有遗憾了。公安局的人就站在咱家里。什么?公家人来了,哎哟,你看看我这是做什么呢,小琴,快让公家人坐下,沏茶,买烟去。小妹刚走出家门,母亲又喊了一句,买一盒好烟,再买瓶酒回来。母亲颤抖着起来。我来做饭,你们肯定还没吃午饭。刘队过来搀扶,说大娘,您别忙活了,我们吃过了。吃过什么呀,跑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了,说什么也的吃顿饭再走。大娘,您行动不方便,就让我来吧。一个女记者过来劝说。呵,你是小瞧我了,小瞧我了吧,在这个家里,我什么都能看见的。说着母亲就开始忙活开了,果然一切是那么的娴熟,什么东西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今天就吃大米饭,炒几个菜,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呵呵,尝尝我的手艺。小三,来,剥点葱蒜。母亲说着开始切菜了。“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声音太熟悉了,程斌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有时候,他还在梦中,这种声音就响在了他的耳旁,他觉得那是母亲演奏的最好音乐。

饭菜摆在桌子上,小妹的两个女儿也出来了,正要坐下,被程斌母亲制止了。去去,你们等一会,先回里屋,我叫你们的时候再出来,小琴,你去照看孩子们一下。两个小姑娘显得很不情愿,磨磨蹭蹭回到了里屋。母亲叫程斌招呼公家人一起吃。刘队向程斌招招手,叫他过来,然后示意身旁的一个便衣把程斌的手铐打开,并在程斌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程斌坐回到桌子旁。妈,公家人已经吃过饭了。什么!你这孩子,这么远的路肯定没有吃,吃过了再吃点,少吃一点吗。母亲有点不高兴。公家人,你们过来一起吃,一起吃。母亲微笑着,一边用手指着桌子,一边侧耳倾听。大娘您吃,您吃,我们真的吃过了。肯定是嫌饭菜不好,母亲转过头小声说着。小三,你吃,多吃点,来多吃点菜。说着母亲要往程斌的晚里夹菜。程斌忙把碗向前靠了靠,母亲说不用不用,你放着别动。小三快吃,吃呀。程斌吃了一小口。妈,您也吃。程斌往母亲的碗里铲了一些大米。母亲微笑着,点点头,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母亲又往程斌的碗里夹了些菜。快吃,吃呀。母亲不住地招呼着程斌。程斌又吃了几口,他放下了碗,注视着母亲。母亲的头上散落着丝丝白发,眼神很平静,如果不是小妹说,还真看不出母亲的眼睛看不见了。鼻子旁的黑痣还在,样子还是那么的安详。看什么呢?母亲问他。不要哭,哭什么呢,该高兴才对,大喜的日子,你看你,真是的。程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是个不孝的儿子,这些年让您受苦了。程斌用手撩了撩母亲额头上的一缕白发。母亲微笑着,没有说话。妈,您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年在外边干什么吗?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发生了那个事情后,我不敢回家,知道自己事情闹大了,我就顺着咱村南山沟往里逃。走了多少的山路我记不清了,最后饿的走不动了,我骗一个老农说我父母都死了,家里穷,一个人出来闯荡。我在那个老农家住下了。一天,我在地里放牛,忽然看见几个警察进入了村子,我丢下牛就跑,不知翻过了几座山,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一个小镇。小镇很繁华,在那里我给饭店洗过碗,端过盘子;在集运市场给人当过苦力;跟着包工队干过小工;下井挖过煤,煤老板见我有点文化,就让我给他孩子辅导功课,我可以不用下井。可是有一天,这里来了好多警察,我趁他们不注意,从后窗逃跑了。我知道了,小三,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母亲要打断他的话。程斌说不,妈,您不知道,最后我逃到一个小城捡垃圾,没过多久,垃圾没捡成反而被打了,说我强占了他们的生意。好了,好了,小三,饭都凉了,快吃点,吃点。母亲又打断了他的话。最后没办法,我每天跟着一个老人沿街乞讨,我的衣服破烂不堪,脸脏兮兮的,警察从我身边走过,好像没看到我一样,晚上我们睡在郊外的一个破房子里。小琴,你去给公家人点烟,倒茶。哎,来了,说着小妹从里屋来到客厅。我想我不能这样过下去。程斌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那个毒贩子为什么要选中我,我和老人告别的时候,老人哭了,说希望我过上好日子。几年下来,我不知道我卖过多少毒品,到过多少城市,总之我觉得离故乡越来越远了。小三!不说好不好,不说好不好啊。母亲有点发怒了。不,妈,我必须说,不说我良心上受不了,妈,你听我说下去,我知道我的罪恶随着离故乡越远而越来越重了,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身不由己呀。直到在一次大量毒品运往国内的途中,我报了案,我想我该回家了……

窗外,午后的太阳赤裸裸地烤着雨后的大地,一股股泥土的气味不断地蒸腾着弥漫着。院子里的菜地油汪汪的,靠近路边的西番莲开的正红,水井旁的水槽边,几只鸡正低头喝着水,喝几口,仰起脖子朝四周看看,喝几口,仰起脖子看看。期间不断有蜜蜂和蝴蝶在水面上轻轻落下,然后又迅速地飞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程斌上了车。母亲和小妹都出来,母亲叫小妹把烟给公家人装上。母亲拉着刘队的手,公家人,程斌不懂事,你要好好教育他。刘队把烟还给了母亲,说大娘,我们会的,我们会教育的,您放心吧。车正要离开的时候,母亲忽然喊了起来,等一下,等一下。她急匆匆地回到家里,不一会又急匆匆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她把红布包紧紧地攥在手中,说小三,等回去再看,啊,回去再看。母亲的眼里分明湿润了。

车开动了,便衣要给程斌戴手铐,刘队说等回到局里再戴吧。程斌拿出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最上面是父亲的照片,很严肃,脸上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像是正被胃痛折磨着。下面是母亲的照片,母亲微笑着,很慈祥。最下面是一张硬的红纸片,是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程斌紧紧地把他们贴在胸前,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他回过头,母亲站在家门口,正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

本文作者:左鹏翔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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